| 《文人画断论》文/李清贤
文人薄德。文人画为阴性属。 文人画概念,宜封闭在狭窄的界定里。 所谓文人画,大凡是些文学骚人,他们系身人事未能忘机,抑必以标榜风雅为品藻、发泄失意骚情为尽性,而所以择用的一种非功利的绘事形式。 薄、抑、孤、骚乃构成文人画的四项构造要素。亦文学及艺术门类一切以标榜风雅为品藻的失意骚作所公有的四要素。 薄字本义谓丛木密迫不可介入。且引申为单薄、微薄、轻薄等义;又有附丽义;又有敷衍义等。率言之,薄字意义,即对厚意义的全部非是。 文人画作画者,在生理、心理等素质方面,显示出薄性征。在社会场的人际运动中,他往往排置在非主导的、难正轻重的角隅。他的一生难以建树丰大的德业。 薄秉赋素质,无利于使文人画及作画者履践在主宰现实的路径上,然而从另一面却给他孕孳以灵秀的应物感情。这情绪的触角,柔弱离游、失意、怆悲的遍及寻觅,无所遗漏的探伸向隶属于他的那些事物。而每每所勾通,既使是微介的触动,都将使其感受到是一种沉密深切的刺激,对此,他总是以封闭的形式实现体验,并使自身处于长时间的承受状态。 文人画作画者,到底不热心于务政,其坦胸披臆,危岸不平的表现,亦徒见于情绪而已。他那对现实如此的认真的做出反应的姿态、与他无力改造现状的非效用性,皆体现了他颇典型的薄性征。他还有着倜傥风流的风致。这些都被社会视之谓薄德。 然而,这薄薄的迹履,亦恰恰准确地显现出唯有阴属物才表现出的附丽于事物表层的文采美。 —厚重乃是道德及功利范畴的批评标准。美是唯薄的。 素质的薄弱与秉性的固执,身世的蹉跎与济世的热忱,这些都将使文人画作画者的心境极度的郁结。 构成抑塞的心境,乃由文人画作画者在承受现实时产生的。这是社会现实对其薄素质的必然规定。 抑字本义即以印印泥。如果把印姑且比做现实,那么文人画及作画者即犹印泥。将印按在水面上(犹高闲者对现实的无为反应)是不会留下痕迹的。将印按在沙子上(犹愚莽者对现实的麻木反应)亦难以固定下印痕。将印按在坚硬的物体上(犹卓绝骁悍者对现实的革命或反抗)更不被之压出凹凸的文样。那么,能与印构成有机关联的,只有印泥这样的既有柔软性,又具有固执性的物属。如果说文人画作画者素质的薄弱性与印泥的柔软性相象的话,那么印泥的固执性征则酷似文人画作画者的意志了。文人画作画者无一例外地有着固执的秉性—一个必竟软弱且认真的承受现实的固执秉性。 文人画作画者大都素性谦仁耿介。后天又特别注重修持。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恪勤守志、完善自我。这必然选择了一个困厄窘迫的人生道路。这使得他在承受现实时所反映出的印痕更加深刻而显明了。 晋孔坦答刘聪求降书曾言:知几之先觉,石之易悟。我们说,几微属性的事物是颇为敏感的,坚属性的事物则特别容易被剥蚀。 抑现象所表现出的受虐、自虐的一切形态,皆淋漓尽至地描画出薄柔素质的文人画作画者在承受现实时所表现的反应过程。 抑现象体现了事物在相互作用时所呈现的抑扬变幻的文采美。 —美是唯抑的。即以文采反映现实。 文人画作画者的心境常感到孤愤,这是其企冀蒙受垂恩而不可得到之后所产生的失意意态,亦乃其热爱生活的素性得不到满足并因之弃世自远时所特具的心境状态。孤独的心境,体现了事物的欲偶势性(对偶欲)。而既偶现象(已实现对偶)则说明了事物的功利运动已获得满足及达至其归宿。这一呈现为平衡与稳定的状态,就再不可能使事物处在运动之中或启动其欲偶势力的运动机能。所以,孤愤的情绪是文人画作画者之所以创作出动情的文人画所必须的、唯一的启动因素。如果说人们希望获得完美,而美的创造及孕孳是唯孤的。 骚字本义是对刷马时所表现的一系列状况的概括。马性机敏且骁健,故骚字从马。在马的毛肤做轻微的触抚,马必将由于受到扰乱从而做出骁健奔驰的反应。而自屈原作《离骚》,那些泄情极意於世的忧怨者便得以骚人之雅称。骚人所表现出得一切单薄、微薄、轻薄、轻浮的薄德行为,都是由其素质所确定的。骚人对现实敏感析离的反应,显示了他别致的抑扬变幻的文采风韵。骚人之孤愤,是他极度地热恋现实的变态表现。 是以若朱耷者流必有文人画之所作为。 一切减弱骚性的绘画及作者,都须摒于文人画及文人画作画者之外,那是由于它已经趋倾向稻梁谋的功利目的,且表现出巧技做器的匠心。这就无须扰乱于外物,更不必勃奋于内情! 是以郑板桥、齐白石者流必不肯入文人画之山门的。 那些素性风雅者,其意不在乎雕龙事,既使拿起不伦不类的工具作画,抑亦能使画面体现出颇标准的文人画品格。 是以若林风眠、关良、黄永玉者流有之。 我们从中国哲学观念中还意识到,骚动之至,将守平淡。探觅余烈,即尚程式。清代王时敏等人,那不再切实于生活、唯画为是的艺术态度,不能不说是反映了他们醇厚的道德观念及冲虚的艺术风尚。我以为它从另一侧为我们标榜以高尚的文人画境处。 我们注重事物的自在属性。它必孤立静止于事物的个体表象之外。就文人画而言,我们只须去揭示它的自在属性,静观其沉沦与复兴。并不须找出什么新与旧的区界。今日所谓新思潮作品,古时未尝不曾有所相似者;古人流风而即坠入俗态的时尚形式,亦为今日所风靡。一切表现式样,都于属性所固有。 文人画在一定意义上,与现代派绘画是孪生姊妹。 文人画形式,在其他民族的绘画中,亦是存在的。
—摘自19***年《美术》第4期
|